吴岩：亲历中国科幻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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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中国科幻30年

　　　　　　　　　　　　　　　　　　　　　　　　　　　　　　　　　作　　者：吴岩
　　　　　　　　　　　　　　　　　　　　　　　　　　　　　　　　　类　　别：科幻史
　　　　　　　　　　　　　　　　　　　　　　　　　　　　　　　　　出　　处：2008年中国最佳科幻小说集四川人民出版社 2009年
　　　　　　　　　　　　　　　　　　　　　　　　　　　　　　　　　发布时间：[2009-02-11 01:38:10]

　　我的第一篇科幻评论，是1978年5月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别具一格—读叶永烈的科学文艺作品》。那一年我刚满16岁。次年9月，我在《少年科学》上发表了第一个科幻短篇《冰山奇遇》。在改革开放的整整30年里，我不但撰写了《心灵探险》、《生死第六天》、《抽屉里的青春》等科幻小说，还主编了“世界著名科学家科幻系列”、《灾难的星球》、《年度中国最佳科幻小说集》等中外科幻小说选，更参与策划、创作和主编了“科幻新概念理论丛书”、“科幻的理论和学科体系建设丛书”等科幻研究系列专著。幸运的是，在一些热心人的推动下，我竟然成为了中国第一位科幻文学专业方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跟随着改革开放的脚步，我从一个普通的中学生转变成为科幻作家、研究者和大学教师，亲眼目睹了中国科幻文学的在新时期的发展历程，我不但是这次改革开放运动的见证者，更是它次热心参与者。回顾这段历史，一些时光令人终生难忘。

　　1978是共和国历史上不平凡的一年。当年11月，三中全会召开，几经沉浮的邓小平同志再度恢复工作，立刻主持了政治生活中的拨乱反正。此前，有关“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大讨论，使人们看到了解放思想的曙光。也恰恰是在这之后，中国的科幻文学领域象潮水般地涌现了大量优秀的作家和作品，中国的科幻文学领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我以为，改革开放对科幻文学领域所做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工作，是恢复了科幻作家的名誉，并重新唤起了他们对未来的热情。就在1978年，上海作家叶永烈发表了《小灵通漫游未来》。这是一部讲述报社小记者到“未来市”访问，看到“发达科技社会”的作品。小说没有过多的情节，没有印象深刻的人物，更没有厚重的哲理或创新的叙事手法。仅仅凭借作家对未来的豪情、对科学技术的信赖，作品便在两周中销售了160万册。叶永烈也一跃成为中国科幻文学的领头人物。同年8月，四川作家童恩正在《人民文学》发表《珊瑚岛上的死光》。小说讲述了三位海外华人科学家如何以自己的生命维护了科学造福大众的伦理观念。主人公的爱国主义情怀和对职业的忠诚，感动了众多读者。该小说获得了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奖，童恩正也因此成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学文艺委员会的主任委员。次年，北京作家郑文光出版了长篇小说《飞向人马座》。这是一部形式圆融、人物细腻、结构宏伟的科幻杰作，作品讲述了三位少年航天员在太空中连续飞行七年半，完成太空行走、彗星探测、航天测量等复杂任务并转危为安且回到地球，郑文光也因此获得了多项科幻荣誉。再次年，北京的金涛发表了深度反思文革的小说《月光岛》。这是建国后第一次以严肃的方式探索政治变革这一主题。小说一发表，就被收入《新华文摘》，成为该刊历史上第一篇入选的科幻文学作品，金涛也因此成为社会反映派科幻文学的缔造者之一。

　　在优秀作家不断涌现的同时，科幻出版也呈现出繁荣景象。从1978-1984，活跃在中国科幻文坛的期刊多达十几个，其中《科学文艺》、《智慧树》、《科幻海洋》、《科学文艺译丛》等获得了广泛声誉。《知识就是力量》、《少年科学》、《科学画报》、《科学时代》、《我们爱科学》、《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等也都纷纷跟进，发表了具有高质量的作品。中国青年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海洋出版社和地质出版社等更是出版了许多重要的作品。一时间洛阳纸贵，科幻小说成了人们最喜爱的文学品种之一。在感受科幻的同时，人们更加向往四个现代化实现的未来。

　　与创作的繁荣相配套，科幻理论也在突破禁区。1979年，童恩正发表了关于科幻小说应该反映社会生活的观点。这一观点虽然立刻得到作家的“集体响应”，但却受到一些仍抱住苏联科幻模式不放、认为科幻小说应局限在科普范畴之内人的反对。于是，不可避免地，拓展科幻文学作用区域的运动蓬勃展出。

　　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具有里程碑意义运动。它为中国科幻文学松绑，并找到了具有本质意义的生长点。可惜的是，由于一些社会变化，这一运动没有进行下去，整个科幻创作和出版都受到了不应有的批判和限制。改革开放给科幻小说带来的大好局面，到1984年突然终止。随后，一个时间上看并不漫长，但从心理上感觉却非常漫长的时代到来了。在对科幻文学的强势干预中，多数专业杂志停刊。专业出版社被禁止出版科幻小说。更重要的是，大量作家因此失去了对创作的热情。

　　但是，毕竟已经是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中，许多具有责任感的文化组织者，不顾自己个人的安危，积极投入了拯救科幻文学的运动之中。1987年，时任文化部教育司司长的作家刘厚明，主动约请一些作家到安徽黄山开会，力图讨论复兴科幻的大业。1991年，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副书记鲍昌，亲自前往成都《科幻世界》杂志，发表了鼓励科幻创作、繁荣科幻创作的热情洋溢的讲话。此前，包括周扬、温济泽在内的各界名士，都曾努力支持科幻不要倒掉。

　　小平同志南巡讲话扫除了阻挡本土科幻发展的障碍。新时期科幻文学踏上新的征程。从90年代开始，新一代科幻作家、作品、期刊、甚至电影都开始涌现。

　　原本差一点被停刊的《科学文艺》杂志，在改名《科幻世界》之后，屡创发行高峰。在90年代中期，达到前所未有的每月40万册。《科幻大王》、《世界科幻博览》、《九州》等相继创刊并获得读者的好评。青年作家星河，在创作出一系列质量上乘的作品之后，被吸纳为北京作家协会合同制专业作家。比他更小的杨鹏，不但出版了大量作品，还创办了文化产业公司，正在从事科幻卡通和动漫制作。南阳油田的高级工程师王晋康，记录下自己给儿子讲的“晚安故事”，结果一发不可收地成为最受读者欢迎的科幻作家，他的作品以讨论科技伦理而受到读者的欢迎。山西高级工程师刘慈欣，用自己的魔笔，把宏观宇宙、微观宇宙和时代的成长历程都集中到自己的作品中，连年获得科幻奖。两院院士潘家铮，在60岁上开始发表作品，如今，他已经出版四卷全集，并获得了国家图书奖。

　　到新世纪，科幻文学无论从风格、内容、还是发表的媒体，都前所未有地拓展着。在奇幻文学的带动下，一些青年科幻作家设定了“九州”这样一个新奇的、虚构的世界。在“九州”世界，每一个州都有自己独特的科技发展状态，也有独特的文化状态，作家就在这样的天地中尽情的耕耘自己的想象力。更有一些作家开始涉入电影电视和游戏创作。青年女作家夏笳，还自己出演了独立小成本影片。虽然这些电影仍然是小众范围中的试验作品，但中国科幻局限在平面媒体和主流媒体的状况，已经改变。

　　在创作、出版的繁荣之外，读者群体的整体壮大也是新时期科幻文学的一个重要趋势。以往，文学要么是有闲阶级的娱乐品，要么是当权者进行思想霸权的手段。但在改革开放、民主化的今天，科幻文学已经进入大众的文学范围。在互联网上，在各大中学校里，科幻群体纷纷涌现。这些群体不但探讨科幻、研究科幻还分析科技发展的最新动向，并积极主动参与到创作之中。当这些具备现代科幻素养的人进入工作岗位，他们又会将科幻文学的理念回馈到生活。我看到最好的例子是：几任北航和清华大学科幻协会的会长，目前都是中国载人航天和探月工程的执行者！

　　回想起来，我是幸运的。我所选择的科幻文学，恰恰处于新时期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交织的部分。这样，在过去的30年里，我不但用自己的双眼见证了科幻文学本身的历程，更用自己的行动和作品亲身参与。我的科幻作品获得过“五个一”工程奖和全国科普奖，作品被翻译成英、日、意大利等文字。我从1991年起在北师大开设的科幻文学课程，至今已经发展成硕士研究生方向，每年都有学生入学就读。国家社科基金和中国科协也为科幻审批了专门的资助。由于这些成果，我曾邀请到美国、意大利、日本、台湾等地讲学。

　　我常想，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带来的社会变迁，科学幻想文学和我个人的命运，又会是怎样呢？

　　我的童年是在一个混乱的年代度过的。那时候没有书，没有文学，也没有科学。我所生活的“部队文艺团体”的大院里，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偷偷打开一个个道具仓库，把脸谱、服装、仿真武器都拿出来玩。那样的时代里，想象只能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驰骋。偶尔，我们也会找到真正的宝藏。我还记得我们小心翼翼地从窗口钻入部队图书馆，在昏暗的灯光和发霉的味道中，从高耸的书架上取下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时的情景。没想到，这样的“封资修”反而打开了想象力的天窗。

　　文革的年代永远地过去了。

　　在过去的30年的里，我们不但有了自己的《海底两万里》，还有了自己的“嫦娥探月”和神舟飞船！

　　但是，改革开放所要达到、中国进入小康社会并进而走向发达社会的目标，仍然遥远， “创新中国”的禁区仍然繁多。市场化带来了竞争机制，但也让肤浅、幼稚、功利主义、短期行为和金钱至上之风泛滥。所有这些，都给科幻文学的繁荣制造了障碍。以往运行良好的作家培养机制没有了。为优秀读物所进行的前期投入也因为风险而作罢。一些作者急功近利，把不成熟的作品发表出来，导致了文学品味的下降。

　　好在，我们有了30年改革开放的基础，有了科学发展观的引导，有了坚实雄厚的民族认同的基础，中国的科幻文学工作者有信心面对一个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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